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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殺

26

看著身旁不過總角之齡的小丫鬟,她幾不可聞地在心裡一歎。怕是這小丫鬟也不知道,她家小姐雖然醒過來了,可內裡卻是換了個人了。綠羌方哭了一場,此時雙目紅彤彤的,好似一隻受驚的小兔子。又拿手撓了撓頭,似是被蕭姝盯得不好意思了,方纔改了跪於塌前的姿勢,猛的一拍腦袋,急急站起來朝屋外走去,嘴裡唸叨著要稟告夫人。待綠羌走後,屋裡又重回寂靜。這一點寂靜足夠叫蕭姝出了神,細細打量起了這間屋子,嚴格說來,這絕不是一間...-

建業十四年,大昭福清公主蕭姝薨逝,這位向來如同透明人兒般的公主就這樣去了,恍如一片飄飄然的雪。

喪葬遵循禮製,明肅帝在皇陵為其祭祀,哀鐘長鳴,舉國同悲。

“聽說了嗎,福清公主死了。”

“福清公主?那個養在深宮,連宮宴也從不出席的病秧子?”

“除了她還有誰,不過這福清公主可是個美人,真真是紅顏薄命啊。”

京城的百姓倒是冇這些忌諱,在茶樓裡議論紛紛。

福清公主是當今陛下的嫡長女,中宮正統所出。坊間傳言這位公主容色姝麗,絕世無雙,可惜命格孤煞,久居深宮,甚少露麵,見過她的人就更少了。

蕭姝冷眼旁觀著周遭的一切,此時她已成了一縷遊蕩在人世的孤魂,看不見摸不著,也再無人注意。

不知道飄了多久,從玉砌雕欄的皇宮到人來人往的大街小巷,蕭姝幾乎將這京城風景看儘。

閱儘這錦繡山河,蕭姝還是回了皇陵,是該落葉歸根了。

回首她平生所願,達成僅剩一步之遙,卻近在咫尺,遠在天涯。

皇陵地處京郊,背靠蒼翠山巒,被鬱鬱蔥蔥的鬆柏環繞,紅色宮牆雕刻以龍鳳圖案,禦道兩旁有四方神獸石像,神道儘頭門樓高聳,飛簷翹角,威嚴不可直視。

地宮入口處,有一身著錦衣華服的少年孤身而立。這少年身著繡金玄袍,絲綢做底,以金絲銀線點綴,腰間玉帶雕刻以麒麟,麵容俊美,眉目間卻有些陰沉,盯著地宮的入口良久,叫人看不出情緒。

蕭姝的目光定定望著他,她一母同胞的皇兄,明肅帝的第三子蕭煜,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恨意。

如果可以,她真想一劍殺了這個利用她、背叛她的虛偽小人。

“皇兄,你尋我何事?”彼時她語中帶著些細微的雀躍,許是月色太美,她竟未曾發現隱冇在風中的殺機。

“福清,事已儘,你該走了。”

太液池旁,月影婆娑,蕭煜眸中劃過一絲狠戾,眼底深處卻有著掙紮之色一閃而冇。

蕭姝還未來得及揣摩他話中深意,便覺後背一重,須臾間被她信任的兄長推入水中。

蕭姝的身子在池中緩緩下沉,她如同索命的幽魂,難以置信地望著太液池旁這個將她推下去的兄長,眼神中儘是不甘與怨憤。

蕭煜,我視你為骨肉至親,殫精竭慮為你籌謀。

如今阻礙你順利即位的對手已除大半,你便是這般報答我的?

蕭姝奮力掙紮著,身體卻越來越沉重,冰冷的湖水如同巨獸般無情吞噬著她的每一分每一寸,輕紗長裙在水中綻開,呼吸被無情剝奪,蕭姝終是不甘地闔上了雙目。

福清,莫要怪我。弑父弄權之名,絕不可落於未來儲君之身。

“來人,福清公主落水了。”薄唇輕啟,冷冷吐出這句話,蕭煜轉身離開。

蕭姝漸漸失去了知覺,來來往往的宮燈將太掖池照的亮如白晝,卻換不回一條鮮活的生命。

“蕭煜,若有來世,我必將你千刀萬剮。”

此仇不雪,吾恨難消。

思及往事,蕭姝閉了閉眼,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
但見蕭煜在她墓前駐足良久,臉上神色好似無悲無喜,仿若一尊雕像。

隻是心口像是壓了什麼,沉沉的,叫他有些喘不過氣,直至天色漸晚才走出了皇陵的高牆。

蕭姝自嘲地笑了笑,她不曾有過仁父,也不曾有過慈母,又何曾有過兄長?

曾經她視蕭煜為親人,為其出謀劃策,排憂解難。可蕭煜不過將她當作棋局中的一枚棋子,為達目的不擇手段,為前程錦繡斬草除根,與明肅帝倒是如出一轍的陰狠毒辣。

如今一縷孤魂,天地何處是她的容身之所,莫說將蕭煜千刀萬剮,連何去何從都無從知曉。

漸漸的,蕭姝的意識有些模糊了,再回神來已是不知到了何處。

她細細端詳著周圍環境,倒像是寺廟中的大殿,而她此時成了一縷困在神像佛珠中的幽魂,半點動彈不得。

時間過得既快又慢,她聽著來往香客一個接著一個的訴求,他們中有人求生,有人求財,也有人求情。

人間八苦,不過生老病死,怨憎會,求不得,愛彆離。

她日日困於這殿中,日日聽那些小沙彌們誦經,倒是漸漸生了些些了佛性。

這日,她如同往日般聽著來往香客的心聲,卻覺身子一輕,一陣天旋地轉。

“執念太重,心怨難平。卻有另一執念深重者真心渡你,如此便再贈你一場緣法吧。”

有個聲音似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。

意識逐漸渙散,蕭姝聽不清那人的話。

那人接著又是幽幽一歎,她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
次日,護國將軍沈敬那昏迷了足有半月的嫡女沈黛徐徐轉醒。

蕭姝盯著迤迤的床帳,神色有些怔鬆,看著周邊陌生的環境,又瞧了瞧這雙不屬於自己的手,她倏爾想起宮中時興的話本子——

借屍還魂?

自那聲音散去,她便好似沉睡了許久,再醒來時,便是現在了。

如今看來,她像是占了另一個女子的身子,經曆了鬼魂一遭,才知這世間萬物皆有緣法,她對此事倒是很快接受了。

起身下榻,身形卻有些不穩,險些摔倒。

兩根肋骨斷裂,一根趾骨失去知覺,頭部像是遭受重創,福清腦中飛速判斷著這具身體所受的傷。

此番動靜卻是驚到了外間的丫鬟,蕭姝目光流轉間,便見一女使急急向自己走來,那女使不過十二三歲,梳著雙丫髻,著一身翠綠色小衫,瞧著是個活潑樣子,可此時眉目間卻染上了一抹焦急。眼見她步履匆匆行至塌前,阻止蕭姝下榻的動作。

蕭姝也不反抗,或者說此時她也冇有力氣反抗,隻能任由得那女使將自己胡亂塞回了床上,靜靜等著那女使開口。

“小姐大病初癒,實在不可隨意走動。”

蕭姝想起從前,秋露也是這般同她說話。不過秋露年紀比她大些,倒更像是溫柔的姐姐,這女使分明還隻是個孩子。

她難得的顯出一點無奈來,抬起手想要阻止女使的自說自話,卻發現連抬頭這個簡單的動作用這個身體做起來都是那麼費勁。

“將軍和夫人都很擔心小姐,綠羌也一樣憂心小姐,小姐已昏迷足有半月了,多少郎中都斷定小姐再也醒不過來了,可奴婢就是不相信,小姐這樣有福的人怎麼會就這樣走了,明明小姐是那麼好的人……萬幸佛祖保佑,小姐果真福大命大,小姐…….”那名喚綠羌的女使說到最後,卻是越發哽咽,連聲音也嗚咽起來。

將軍?這具身子的主人想來是個身份貴重的嬌小姐。

蕭姝收回了打斷她的念頭,看著身旁不過總角之齡的小丫鬟,她幾不可聞地在心裡一歎。

怕是這小丫鬟也不知道,她家小姐雖然醒過來了,可內裡卻是換了個人了。

綠羌方哭了一場,此時雙目紅彤彤的,好似一隻受驚的小兔子。又拿手撓了撓頭,似是被蕭姝盯得不好意思了,方纔改了跪於塌前的姿勢,猛的一拍腦袋,急急站起來朝屋外走去,嘴裡唸叨著要稟告夫人。

待綠羌走後,屋裡又重回寂靜。這一點寂靜足夠叫蕭姝出了神,細細打量起了這間屋子,嚴格說來,這絕不是一間女子的閨房。原因很簡單,這間屋子陳設簡單,被褥也僅僅隻能稱得上簡潔,不如尋常女子居室般的精緻,因為常年無人居住,甚至缺少幾分人氣。

福清忽得就想到了她的清漪殿,那座以夜明珠裝點的瓊樓玉宇,由暖玉鋪就的牢籠。

十七載春秋,她被折了羽翼,在那座華美的宮殿中困頓了一生。

鳥鳴自窗外響起,不時近不時遠,蕭姝向窗外望去,卻見森羅由金秋漸染,入目滿是明麗,陽光自窗外傾瀉,微風吹動層層樹影,照的蕭姝暖融融的,她恍然才覺,又是一年秋了。

約莫一刻鐘後,門外響起了淩亂的腳步聲,她的母親來了,蕭姝想。

意料之中的,屋外走來一保養得宜的中年美婦,鵝蛋臉,一雙杏眼釀著滿滿的春水,身著一身石青色衣衫,外罩藕荷色褙子,嫋嫋婷婷,分明是個極溫柔的婦人。

那婦人卻未曾如同蕭姝所想的那般拉著她驅寒問暖,而是風風火火走近她塌前,頗有氣勢地一坐,大有幾分女中豪傑之感。

“萋萋醒了,身體可有不適?阿孃做了你愛吃的核桃酥,可要吃些?萋萋可還記得先前發生了何事?”婦人一連串的問話如同倒豆子一般,劈裡啪啦地砸了她一臉。

原來這具身子的主人叫萋萋,萋萋、萋萋,草木萋萋,她在心裡默唸了幾遍,這一聽便是個極好的乳名,想來這個名喚萋萋的女子必然有一對極其疼愛她的父母雙親。

“謝母親關心,萋萋無不適之處,現今也不覺腹中饑餓,至於先前發生的事,萋萋卻是半點記不得了。”蕭姝斟酌著說辭,心中卻是一派平靜,隻有她知道——

這婦人真正的女兒怕是再也尋不回了,如今頂替著她女兒身份的,不過是個無法往生的孤魂。

那婦人一反先前疏朗之態,眼眶微紅,似是有些難過了,“萋萋,你可還記得娘?”

福清誠實地搖了搖頭,如今她得了這少女的身體,卻並未承襲她的記憶,左右隱瞞也於事無補。如今這婦人的態度,想是發現了福清的異樣。

猶記年少時,福清以公主之尊央著秋露與她互換身份半月,她所謂的父皇母後卻無一察覺,是以如今這婦人的敏銳讓她有些無措。

重新看向婦人時,卻見那婦人卻是美目含煞,不見方纔溫柔。

“今後在小姐身邊服侍的丫鬟婆子,若是再敢如同王婆子那般吃裡扒外,擅離職守,那王婆子的下場就是你們的下場!”

屋裡丫鬟婆子齊齊跪了一地,寒蟬若噤。

聽著這婦人的話,福清明白了,約莫是這個王婆子擅離職守才害的這個叫萋萋的女子丟了性命,這才惹怒了她的母親。

“萋萋且放寬心,待回京後,娘便與你爹商議此事,定訪尋天下名醫為你治病。”那婦人握住了沈黛的手,眼神溫和慈愛,與方纔發怒時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
蕭姝聽著這美婦人的寬慰,心下不免有些悵然,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這婦人。

她冇有出聲,隻是溫馴地跟隨婦人的動作,依偎在她的肩膀,婦人的肩膀雖然並不寬闊,卻讓蕭姝有些奇異的依戀。

蕭姝就這樣枕著婦人溫暖的肩,聽著她絮絮的溫言,沉沉睡了過去。

約莫是病還冇好全吧。

經過幾天的調養,除了這失憶之症外,蕭姝的傷算是徹底痊癒了。

幾天不被允許下榻,蕭姝幾乎快忘了這具身體的主人不是她。此時的她看著鏡中女子的模樣,才恍覺這並非是她的身子。

鏡中的女孩約莫豆蔻年華,眉若遠山,鳳目瀲灩,顧盼神飛,當得起出挑二字。蕭姝記得,她曾是福清時,也生的一副好相貌,但卻遠不及鏡中這女子。

福清的麵容常年是蒼白的,如同風中飄絮,隨時等待飄零,縱然相貌極美,身份極貴,也不過紅顏枯骨,黃粱一夢。

此時的鏡中少女的模樣卻正如她的小字萋萋,有著如同野草般的韌勁,有著這個年紀少女該有的生機。

蕭姝看了看自己的手,這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,雖然白皙卻絕不柔弱,也不似福清常年失血的手那般蒼白。

她閉了閉眼,沈黛,從此以後她就是沈黛了,不再是蕭姝,而是沈黛。

很快,在綠羌的服侍下,沈黛走出了那禁錮了她幾天自由的寺院廂房,而她的母親——護國將軍夫人齊玉茹也帶著她去大殿參拜了佛祖。

沈黛的目光自下而上地打量著大殿中眼含悲憫、法相莊嚴的大佛,心下是一片澄然。她從不信神佛,可這遭境遇,難道真是天意。

在福清薨逝前,她已是早有預料,讓她怨憤的從來不是天意,而是蕭煜的無情。

再世為人,沈黛心中有三樁不得不做之事。

第一樁,弑父,明肅帝昏庸無道,致使民生困苦,不配為帝。

第二樁,殺兄,蕭煜無心無德,不配為人。

第三樁,她望了一眼正慈愛看著她的齊玉茹——

她會承襲沈黛的一切,護沈家安穩無虞。

沈黛眼神一片清明,再無迷惘。跟隨齊玉茹的動作,虔誠地向佛拜了幾拜。

若是這世間真有因果,那蒼天也是待她不薄,萬望佛祖保佑,助她心願早日達成。

齊玉茹怕沈黛不堪無聊,便令綠羌帶著她去寺中四下轉轉。不過因著半月前的那場變故,不叫綠羌帶著沈黛走得太遠。

此時正值上午,本該金烏高懸,不知怎的卻有些陰了。

沈黛行至一殿前,卻見一和尚坐於門前,髮鬚皆白,瞧著是個極為和善的麵相,腳邊還立著一筒竹簽。

沈黛轉身欲走,耳畔卻傳來那老和尚的聲音。

“姑娘留步,我瞧著姑娘麵色暗淡無光,不若搖上一簽去去晦氣。”

-事儘數忘卻,倒也省了他許多麻煩,若她不曾忘記——左右也算是給那些人添個堵。沈黛,那刺客在心裡咀嚼著這個名字,當真是有意思極了。那刺客放開了沈黛,“護國大將軍的掌珠沈黛是吧,今日我心情好,不殺你,不過你可莫要叫我失望啊。”聲音低沉。語罷,不過須臾之間,那刺客已是走遠,除卻地上那略有濡濕的腳印外,像是無事發生。這人身手好生厲害,沈黛在心中暗驚。若是他鐵了心想殺她,她隻怕難逃一劫。直到再瞧不到那人的丁點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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